你跟自己说：这有什麽好哭的。不过是一盒饭。不过是一叠纸。不过是今天比较不顺。你这样讲了三遍，讲到第三遍的时候，眼泪已经掉下来了。你没有出声，只是蹲在那里，让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板上，和那些擦不乾净的汤汁混在一起。你怕有人听见，但其实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。你怕有人看见，但其实灯只亮一半，你蹲在桌子旁边，从门口看进来根本看不到。你什麽都怕，又什麽都不怕了。
你想不起来上一次哭是什麽时候。可能是好几年前，也可能是更久。你只记得这些年你学会了一件事：不要在别人面前哭，不要在公司哭，不要在还有事情没做完的时候哭。所以你就蹲在那里，趁着没有人，趁着灯只亮一半，趁着这一天还没结束，让自己委屈一下下。你告诉自己，就一下下，哭完就起来。
你委屈的不是那盒饭。
你委屈的是，你已经这麽努力了，为什麽连安安静静吃一顿饭这种事，都要被拿走。你委屈的是，你今天从早到晚都在应付别人，难得有一点自己的时间，却连这一点点都被打翻。你委屈的是，你知道明天还是会一样——一样的会议、一样的电话、一样的烦——而你今天连一顿热饭都没吃到。你委屈的是，你明明已经很累了，却还要蹲在这里擦地板，还要跟自己说没关系。你委屈的是，你发现自己竟然为了一盒饭蹲在地上哭，而这个发现让你更委屈了。
你蹲了大概五分钟。也许更久。办公室的冷气还在响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。你听见走廊上有人走过，脚步声远去，门关上。然後又安静了。你慢慢站起来，膝盖有点酸。你把抹布拿去洗，把手洗乾净，把桌面上剩下的东西收一收。那盒饭已经没救了，你把盒子盖起来，丢进垃圾桶。汤汁擦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痕迹，你看了两眼，决定算了。
你坐回椅子上，看着萤幕。还有一大半没做完。你深吸一口气，手放上键盘，打了几个字，又停下来。你看着那几个字，觉得它们很陌生，像别人打的。你拿起手机，重新点了一份饭。这次你点了一个比较贵的，还加了一份小菜。你跟自己说：我今天就是要吃到。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，你语气有点赌气，像在跟谁较劲。跟谁呢？你也说不上来。也许是跟那盒倒掉的饭，也许是跟今天，也许是跟那个一直在说「撑一下就好」的自己。
饭送来的时候，你没有再放在桌角。你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到一边，把便当盒放在正中间，掀开盖子，热气又冒上来。你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。饭是热的，菜是咸的，汤还有点烫。你慢慢吃，吃得很安静。你没有滑手机，没有看萤幕，没有回任何讯息。你就只是吃。那一刻你忽然明白，你要的从来不是那盒饭，你要的是这十几分钟，没有人打扰，没有人问你问题，没有人在你旁边讲电话。你要的是你自己。
吃完之後，你把垃圾收好，把桌子擦了一遍，然後继续赶工。那天你弄到快十一点才走。走出办公室的时候，外面在下小雨，你没有带伞，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，走了一段路去搭车。车上人很少，你靠着窗，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後退，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麽糟。不是因为事情解决了。事情没有解决，明天还是要面对。只是因为你终於吃到那顿饭了。
後来你偶尔会想起那天。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，而是因为它太不特别了。你身边的每一个人，大概都有过这样的一天：被烦了一整天，想好好吃顿饭，结果饭倒了，然後蹲在地上哭。只是没有人会讲。大家隔天还是照样进办公室，照样开会，照样回电话，照样在群组里说好的收到。那些蹲在地上擦地板的五分钟，被收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。你偶尔会想，如果那天有人刚好走过来，看见你蹲在那里，会怎麽样。也许他会问你怎麽了，你会说没事，饭倒了。他会说喔，然後走开。也许他会帮你擦一下地板，你会说不用不用，我自己来。也许他什麽都不会说，只是站在那里，等你站起来。你想了很多种可能，每一种都让你觉得温暖，也让你觉得孤单。因为你知道，大部分的时候，不会有人刚好走过来。
你後来也学到一件事：崩溃不是因为你软弱，是因为你撑太久了。那盒饭只是刚好在那个时候倒下来。如果它早一点倒，你可能还有力气笑一笑；如果它晚一点倒，你可能已经吃完、已经开始工作、已经把这一天撑过去了。但它偏偏倒在你最想要一点温度的时候。它偏偏倒在你终於坐下来、终於闭上眼睛、终於跟自己说吃完再弄的时候。它偏偏倒在你以为这一天总算有一件小事是顺的时候。
你後来还发现，崩溃是有声音的。不是哭声，哭声你忍住了。是那个便当盒翻过去的声音，很轻，像什麽东西碎掉了。你後来在别的地方也听过类似的声音。有一次你在捷运上，看见一个上班族把咖啡打翻在公文包上，他愣了一秒，然後开始擦，擦得很用力，擦到旁边的人都看他。你看着他，忽然想起那盒饭。你想跟他说没关系，但你没有，因为你知道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跟他说没关系。他需要的是把那杯咖啡擦乾净，然後再去买一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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